2010年12月13日 星期一

簡單比較臺北的師大、南機場與景美夜市

為什麼要比較這三個夜市呢?
因為我最常去...(羞)
當然,會有一些主觀意見啦~!
加上我是路癡,無法一一指路,就只能大概講位置,
大家自行對照啦:


一、交通

1.大眾運輸:
師大夜市(台電大樓站出口3)和景美夜市(景美站出口2)
都是緊鄰捷運站的夜市,
應該都比南機場夜市需要坐670公車到達方便。

2.騎機車:
(1)從我住處(汀州路與師大路口)出發的話:
          到師大只有1.2公里;
          到南機場夜市為2.7公里
          到景美需要4.8公里....

          但若從臺北車站出發的話:
          到師大為4.5公里,
          到南機場夜市需要6公里,
          到景美.......8.1公里.......

          沒辦法......畢竟師大夜市比較接近市中心.......

(2)以行車、停車方便度來看:
          在景美夜市絕對不會找不到停車位。
          一般來說,我從景中街彎進夜市範圍後,
           騎進夜市的景文街不會太擁擠...所以我時常停在夜市裡買東西..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 也滿常停在靠近夜市景美街旁的光頭炒飯那邊,
           再走30秒的路進景美街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南機場夜市要騎進去不難....
          我以前笨笨的都從和平西路接中華路....車子比較多。
          但是現在從汀州路往一段方向走,左轉南海路再右轉惠安街,
          基本上遇到的車陣很有限。
          停車的話,以前我會騎進去夜市裡,邊看邊買,
          但是現在我就會停在夜市旁的忠義國小附近,再走一分鐘進夜市。
          會這樣做這有2個原因:
          第一個原因是:南機場夜市會有警察抓單行道逆向和隨便停車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所以我寧可乖一點,也不想多吃600塊的晚餐。
          第二個原因是:去年(2009)年以後,南機場的知名度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隨著如食X玩家一類美食節目的採訪而大增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前天我經過時,又看到TVXS的採訪車進去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聽說是莎莎要來,可能過幾個禮拜電視會播吧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每當電視一播出,大概這之後2.3個月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假日的南機場夜市就會擠得水洩不通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平日的南機場到還好,但還是會多出一半左右的遊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所以假日我甚至不見得敢騎去那邊停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怕找不到停車的地方。這跟我大學時代有所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師大夜市就不用說了...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 假日、下午2點以後,幾乎說是一位難求.....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 所以我假日或夜間若不得已,是不進去師大夜市吃飯的......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 (早上上課就停好車、或是走去夜市的狀況例外)


二、食物特色與消費族群
1.師大夜市
(1)浦城街(13巷)的「異國料理街」是相當著名的,
          適合約會、親友聚餐。
          不過那條街上大概只有藏味館、泰風小館、一間韓國餐廳比較便宜......
(2)夜市的主力—龍泉街(宿舍後方)、師大路(奇數)巷、泰順街,
          則藏有為數極多的食物。
          不過我個人是覺得,比起我念大學時,種類減少了一半以上,
          因為很多店都拿去賣衣服、小飾品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不過我必須承認,這些服飾、飾品店,至少看起來窗明几淨,
          即使是路邊攤位,(老闆)也很賞心悅目!
          我想若視為平日無法到東區殺時間的替代品,或許勉強可行。
          近期來說,相信「左撇子炒飯」的消失,最是令師大學生扼腕。
          一般而言,師大夜市有店面的,價位從25-600不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而攤位的食物一般來說可散買,比店面划算。
          如果各位有興趣知道細節的話,
          我們可以私下討論一下XD
(3)若嫌錢花不完,我可以帶你去永康、麗水、金華街那邊。
          這幾條街是國際觀光氣氛等級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認為CP值較高的,是誠記麵食館、鳳燕小館之類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(東南亞的食物比東北亞、歐美的平民多了......)

          師大夜市由於介紹文太多了,我覺得就不用贅述。
          在此只列舉幾個可能較不為人知的例子:
          A.健康滷味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自己認為這間比死鹹的燈X滷味好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因為健康滷味是蔬菜大骨湯頭、且有加蒜蓉調味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吃起來不會有味精的乾澀感,很清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價位上也跟老闆的笑容一樣親切(因為位置在夜市後段...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所以我都寧可多走一點路去這間。

         B.小戴雞排、師園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戴這家店很接近我家鄉台中的口味,炸雞柳是一絕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過單價真的很高,老闆常常會臨時休息,所以客源不太穩定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師園是夜市裡味道最重的鹹蘇雞。重點在蒜頭有炒過,很香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C.加里曼丹+永珍小館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這2間店是鄰居(泰順街2巷,比較靠近圖書館那側),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老闆們感情太好,2間店共用1間廁所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加里曼丹是百元上下的東南亞小館,最好吃的是雞腿系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永珍小館是25-80元的家常食物,飲料喝到飽,可供我們度小月。

        D.成都麵館、阿姨水餃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都是巷子裡的麵食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成都麵館的招牌在哨子麵,加辣的話更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過據同學說,配料已經台式化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阿姨水餃招牌就只寫「水餃」,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但裡面賣的是水餃、咖哩飯、涼麵、大碗公麵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個人最喜歡大碗公麵,肉大塊、菜大片、藥膳蔬菜湯頭補!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雖然價位從大學時的55一路漲到80,但是跟成都麵館一樣,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都會吃到9分飽以上,所以還是很划算。
         
2.景美夜市
(1)主力在景美街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真心覺得裡面的米粉湯系列不錯!
          米粉湯是粗粉、大骨湯頭,因為配料簡單,一大碗只賣25。
          配上炸三鮮、紅燒肉、炸甜不辣等小菜的話,
          是很飽足的一餐!
          而景美街不是賣食物的店家,賣的東西都真的是路邊攤等級....
          最高級的大概就是伊東屋吧......
(2)景美街外的幾條支巷也有佳作。
          像是光頭炒飯,雖然不是快炒型的,平均需要等10-12分,
          但是味道更香了,特別是羊和牛肉炒飯(麵),沒有腥味!
          右邊隔壁攤的羊肉湯也一樣好喝!
(3)微笑碳烤是走便宜(一串11元)且多樣化的路線。
          雖然美味度比不上平均價位較高(單價25-70)的鄭家碳烤,
          但是能夠豪邁亂拿7、8串完全不同食物的爽感,實在無可取代!
(4)在附近世新大學後門的mint麵店,似乎搬到夜市旁邊了,
          我沒吃過,但我每次經過時都客滿,那麵店的位置又超級裡面的,
          想必有一定的特色吧?

3.南機場夜市
(1)夜市主街我不知道名字,
          但與中華路307、309、311、313巷垂直,
          交織成一方塊狀的美食區。
          對愛逛街的人來說,南機場似乎不太能殺時間,
          因為幾乎沒賣食物以外的東西......
(2)主街的話 ,門口的山內雞肉飯可以試試。
          主要是我自己喜歡吃雞肉啦....覺得這間店的雞肉口感較嫩。
          走進去的話,可以試一下鈺師父生煎包的玉米肉煎包,滿特殊的!
          還有沙威瑪,可當作握便當吃~肉滿香的。
(3)另外,好像媒體都會來拍好吃炸雞、蚵爹,
          不過我這邊想額外推薦一家「家家福炸雞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這間炸雞的老闆好像是對面「上好便當」老闆娘的兒子,
          他們時常在兩間店之間跑來跑去......
          不過我是覺得,他們的炸雞有做過去油處理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紙袋不會被油浸爛;吃起來也格外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但是口味上比較清淡一些,似乎有一些健康考量吧?
         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,小老闆問我話的時候,語助詞特多:
          「加辣好不好呢?」,「我幫你炸酥一點點好嗎?可以嗎?」
          「不小心秤太多了,但是多的請你吃吃看呢,下次再來吃吃好嗎?」
          「唉呀...這是我們店的名片,我們都是現炸,比較久呢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喜歡吃的話...可以打電話來預約喔~!」
          真是厚禮數....而且他的表情好像很怕我生氣,有點畏畏縮縮的....
          我明明長得很親切啊@@
(4)夜市外圍的店,也有很好吃的,
           像是忠義國小附近全家旁邊的「黑白切」,
           另一頭的「福州麵」
           大概沒啥人會注意,但是湯頭或調味都很好!

當然我這篇文章不可能把3間夜市的東西都介紹完...
只是說,想簡單比較一下特色。
額外想說一點的是以下幾個綜合的討論:

甲、綜合特色
師大夜市:價位最高的觀光夜市,走異國料理路線。
景美、南機場夜市:傳統型夜市,南機場更純粹是吃的。

乙、餃類
餃類是一個平民食物的指標(單價低、易飽)。
一個夜市的餃類,關係到夜市的聲譽。
上述三夜市中,扣掉已知連鎖店的餃類,還有:
師大夜市的阿英鍋貼、阿姨水餃、牛肉麵的湯餃。
景美夜市的景美水餃、蒸餃、水煎包攤賣的鍋貼。
南機場夜市的來來水餃、秀昌水餃、阿亮水餃、30元蒸餃。
         
坦白說,我覺得上述鍋貼、水餃對我來說沒有味道上的差別。
不過南機場的餃類普遍比較鹹一點點 ,且有加入韭黃。
而餃皮都是偏軟,好幾次我夾起來還沒放到嘴裡,皮就破了...
景美水餃的餃皮比較Q,但是內餡比較清淡,但另一方面想是爽口。       
內餡是傳統的高麗菜和韭菜。
師大夜市的阿姨水餃內餡最飽滿、但皮不太穩定,時軟時硬。
味道的話,淡到必須靠醬油調味,而且餡肉有時硬了一點點。
而各大夜市的鍋貼,我想師大阿英鍋貼還是比較有水準的。
而且坦白說,阿英阿姨對客人的親切程度是夜市裡數一數二的。
景美的鍋貼很容易包不好而開口笑....可想而知吃起來會比較乾。

以價格來說,

景美水餃的算法是:
12顆50=1顆4.16元。

這比起南機場的水餃:
來來水餃10顆50=1顆5元
秀昌水餃10顆45=1顆4.5元。
划算多了。

師大那邊:
阿姨水餃以前學生價曾經有一顆3元的。
現在好像漲價了,就不是很確定了,因為我不是很愛吃。
牛肉麵水餃就....偶爾當作吃吃湯餃吧。

鍋貼倒沒大差別,都是一個5元。

丙、媒體的過度包裝
這是我一直很在意的。
夜市的口味一般來說就是平民化。
而精髓就是老闆與客人間互動的「人情味」。
我不是貪小便宜的人,但是我希望所花的錢都要有意義。
我不是唯心論者,但我也不喜歡態度差到讓我吃不下去的店家。

其實我自己也很愛看媒體的美食介紹,
像是食X玩家、X視新聞雜誌、臺灣尚X之類的電視節目
或是X果日報、X週刊
或是網路資料(愛X網、PXT)
都是我的資訊來源。
只是很多時候,在地人就會知道,某些店家
其實沒有報導說得那麼特別,但總之一報導後,
人潮就會洶湧。
店家的態度就會自以為是。
食物的品質更是無可救藥的下降。
我住在台中時的逢甲夜市也是,
現在在台北的師大夜市、南機場夜市更是。
所以前一陣子,我寧可去相對來說食物多樣性比較低的景美夜市。
(但是老是吃景美,是比較容易膩......)

不過,或許隨著時間過去,
大家也會慢慢重新建立鑑賞的標準吧,
所以,搭配著吃,也還是不錯的,
至少,晚餐就不會老是在煩惱了。

2010年11月15日 星期一

文評02:〈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〉雜感

建議在看這篇小文之前
先把我貼過的〈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〉系列文章看一下:

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上)

http://begin6189.blogspot.com/2010/11/blog-post.html

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中)

http://begin6189.blogspot.com/2010/11/blog-post_15.html

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下)

http://begin6189.blogspot.com/2010/11/blog-post_1050.html

其實,我一直在躊躇,是不是要把這篇文章視為歷史文章;
因為很明顯的,這是一篇有著個人感情的回憶文,
雖然有歷史背景,但是並沒有要作歷史考證的意圖。
或許正跟王先生一直都不認為有絕對的歷史事實有關吧......

嚴格來說,王明珂對父親的回憶,並不特別。
即使是回憶內容中,「孫立人」的名字不斷圍繞著我們,
但是,王明珂的父親,也只是個外省老兵的縮影。

那麼,我為什麼還要放這篇文上來呢?
記得以前跟Dogu聊天時,他說他想看看對蔣介石的介紹。
那時候,蔣介石日記似乎慢慢在市場上發行。
我跟他說:蔣介石可說是熱血軍人、唯利商人、混世魔王,
但是,我們都沒經歷過那個蔣介石的時代。
我們很難體會經歷過那時代的人,
對於自己的性命能不能留到下一餐的焦慮感。
當然,我們有許多人知道民主的價值,所以我們反思,
但是,老榮民或是「外省人」們的過去,我們也需要尊重,
而不是將其視為腐朽、被洗腦的渣滓。

當然,王明珂這篇文章,也毫無遮掩的顯示出
「外省人」在來台初期所享有的種種特權。
然而,我想請你們看的是:王明珂對於他爸的情感矛盾
在某些時候影響到他自己的歷史研究,甚至是人生觀。
或許史界同好們,對於這種半口述式的文章多半嗤之以鼻,
認為王明珂放了太多想像,也太多對過往是純真美好的一廂情願。
但是,當我們慢慢能接受「很多事不是絕對」的命題時
或許才能知道王明珂的內心吧。

記得這個學期初,王明珂教授來我們系上演講。
那時候,我只感覺他是個很後現代主義的學者,
將很多歷史資料,視為一種有意識的文本。
而當我看到這篇文章,我才開始瞭解,
為什麼他那麼討厭絕對的事物。
因為他覺得他自己或我們的存在,原就是充滿著矛盾吧。

這篇文章也被轉錄到批踢踢上。
扣掉無腦鄉民們的留言,
有一條推文是我注意到的:
「推 cleon:王明珂...是我爸爸,所以只好給推。但我從沒聽他說過這些     11/15 17:48」
因為底下的推文已經可以證明這個網友確實是王明珂的兒子,
所以這條自述便顯得頗有趣味。
當王明珂寫了這篇長達13頁的文章發佈後,
他自己的兒子卻至今才知道王明珂的過去有如此的心路轉折。
為什麼他喜歡聽長輩說說過去,卻不對自己的孩子說這些?

是王明珂也想顯現自己在孩子面前是個強者嗎?
抑或是王明珂有其他的理由隱瞞至今?
呵呵...誰知道呢?

而直至今日,當我們還吵吵鬧鬧於狹窄的統獨或其他政治社會議題時,
還有多少人會對這些逐漸走到角落的回憶多看一眼?
當忝為歷史研究者的我們,沒有注意「人」是有活性、有思想之時,
甚至刻意用「史籍未載」這種學術化的理由予以否定時,
我們對歷史的認知,還能夠稱之為有意義的嗎?

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下)

(第三段、第四段,請看本系列中篇文章)

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上)
http://begin6189.blogspot.com/2010/11/blog-post.html

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中)
http://begin6189.blogspot.com/2010/11/blog-post_15.html

(五)
那次見了孫立人將軍一面後,父親的事業開始走下坡。
後來我知道,那幾年父親替肥料公司解決了不少煙害賠償問題,
使得那些高雄議員們無法藉機勒索。
然而父親的才幹以及他在「省政府」方面的人際關係,卻讓那些議員覺得有機可乘。
他們要父親為他們介入的一些地方工程向「省政府」官員說項,
並答應在工程預算通過後,以工程款的一部分作為關說酬勞。
那時,經常有豪華轎車停在我們家門口,議員親自來「接」父親到台中出差,
但我們看得出父親的身不由己。母親常哭著求父親不要與他們來往,
但父親似乎有把柄握在對方手上,不得不去做那些為公共工程說項的事。
家中又開始為了錢成天爭吵,因為父親不但沒得到佣金,還負了不少的債。

此時我已在讀高中,忘卻這些憂煩的方法是混太保、打群架。
高一、高二時,父親對我在外闖禍不但寬容,還經常「很有辦法」地替我解決問題。
每當我被一個學校開除時,他就動用關係替我再找學校;
當被我打傷的人找上門來,他悄悄地與對方在外面商談賠償,不讓母親知道。
那時我卻很少關心他,直到有一天母親對我們說,
其實父親早已被肥料公司開除,並陷入一些金錢官司中。
這時我才注意到父親的改變;他變得消沉、靜默,忍受母親對他的數落,
他已完全接受自己的失敗,也不再想對我們證明他很有辦法。

由於沒考上大學,20歲時我必須入伍服兩年兵役。
我剛進入軍中,父親便入監服刑,不久被轉入醫院。
新兵訓練結束後,我被分發到金門前線,無法回台灣看他。
父親從獄中寄給我的信裡寫道,
「吾一生戎馬,從未做出對不起國家社會的事,今受小人陷構……」
我流著淚讀他的來信;他說的不是真話,但我更能因此感受他的痛苦。
為了生活,為了讓妻兒及村上朋友瞧得起他,
他掙扎於做個正直的軍人和有辦法的大人物之間,
而至死他仍相信自己是個軍人。

在軍中,我對父親所經歷的「抗戰剿匪戰爭」又有了些新認識。
我到金門戰地單位報到的第一天,便有多個老士官來到營部,
說是來看「小老鄉」——那就是我。
後來由於我成為業務士官,查閱人事資料時驚然發現本營竟有數十位湖北籍老士官。
與他們相熟後我才瞭解,他們原來都是1948年從湖北某縣結伴逃難的同鄉農民。
到了上海,住在車站與騎樓下,沒得吃、沒得穿。
有人拿粥給他們吃,又拿衣服給他們穿,
要他們在一些名冊上劃押簽字,說是為了領饅頭。
就這樣,他們便糊裡糊塗地成了軍人。
後來我知道本師其他營裡也多有這樣的情形——
所謂抗戰「剿匪」老兵,有許多其實只是當年的難民;
當時許多國民政府軍的部隊被打散後,在上海、廣州重新「整編」,
也就是抓些難民來當人頭充數。

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,不是老士官,而是一位老中尉人事官。
他成日喝酒嫖妓,經常因欠債而讓老百姓告到軍營來。
有一回,我們年輕的營長發火了,他對喝得醉熏熏的老人事官說要將他送軍法。
「你要把老子送軍法!你要把老子送軍法!」人事官突然發狂地叫罵,
「老子當兵的時候你在哪裡?」接著,他倒在營長燙得筆挺的軍褲下,
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死命哭罵,
「老子14歲時我娘要我出門買醬油,就被你們抓來當兵;
你就斃了我罷,讓我見我娘去!」
營長在本師以行事果斷卓絕著稱,此時被他鬧得呆在那兒,不知所措。
我知道,像他那樣在我們村旁的黃埔大道上踢正步訓練出來的新制軍官,
不會瞭解那場荒謬戰爭,以及那戰爭造就了多少扭曲的人性、人生。
部隊回到台灣後,駐地在新竹楊梅,離台北不算太遠。
我每個週日假期都到父親的病床邊陪著他;
自己當了兵,曾站在金門古寧頭眺望大陸,
曾在營地裡撿拾古寧頭戰役中被同胞就地掩埋的共產黨軍人枯骨,
曾陪著那些歸不得家的老兵喝酒高唱「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」,
我這時才能體會父親那一代人在台灣的挫折與對故鄉的想念。
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那戰場——即使現實的戰場已化為每日柴米油鹽的生活壓力,
即使戰場已成為官場、商場上的爾虞我詐,
他們還是生活在仁安羌、四平戰役的艱苦與榮耀記憶之中,
還是以黃埔軍人自詡。
有一天我進入父親的病房,病床是空的;
一個護士察覺我的驚恐,她對我說,放心,王先生是去做檢查。
我與那護士坐在空蕩的病房內。她對我說,你是王先生的兒子罷,
你父親常提起你,他很以你為榮。
我聽了心如刀割;混了幾年小太保,又兩次考大學失敗,
除了為賺點零用錢而在報上發了幾篇散文外,我有什麼可讓父親感到光榮的?
在我退伍前半年,父親終於去了。
那晚台北榮民總醫院打電話到軍營裡,營長要他的駕駛員立刻送我到火車站。
到了醫院,見到父親容顏安詳地躺在床上,我並未感覺特別悲傷;
只是覺得,小時以來父親一直佑護著我們的偉岸身軀,為何此時小了許多。
辦完父親的喪事,半年後我在軍中服役期滿。
往後的六個月,我每天至少花上15個小時讀書,後來考入師範大學歷史系;
推動我的,以及後來一直推動我讀到哈佛大學的,是我對父親的感念
——他以我為榮。

(六)
那一年,1974年,我與幾位眷村朋友一起到台北上大學。
其中有一位是與我同年的楊海誠;他與我相同,服了兩年兵役後才考上大學。
這一年,以及次年,我兩度陪他到烏來山區找他大伯父;
為的是,海誠奉他父親之命,到山裡勸這位老人家下山養老。
過去我便聽父親說過,海誠的大伯是孫立人將軍麾下的一名虎將,
仁安羌戰役主攻的營長之一。
老人住在曲尺山區一條山道的盡頭,那原是一個礦場,
後來被封閉,老人單獨住在廢棄的辦公室中。
他整年大多只靠三種食物過活:
自己養的雞,溪裡的蝦子與到處可採得的一種紅色野菜。
那時年已近八十的他,白天仍能生龍活虎地修理雞圈,教我們如何在溪中放蝦籠。
晚上,飯後兩杯酒下肚,他委頓地臥在躺椅上,這時才像個近八十歲的老人。
我這時已在歷史系讀了些中國近現代史,對遠征軍及仁安羌戰役十分感興趣。
而這位楊伯伯,正是歷史的見證,「口述歷史」的絕佳採訪對象。
然而讓我感到失望的是,這場偉大的戰爭,在他說來竟是如此的稀疏平常。
他說,盟軍要提供他們最好的武器,但他們只要迫擊炮。
他說,孫將軍的部隊將迫擊炮使用得出神入化。
他們便是如此,將炮彈吊射入日軍躲藏的戰壕中,讓敵人沒地方躲。
聽著聽著,我不再是歷史系的學生,又變成了當年眷村裡聽遠征軍故事的小孩。
楊伯伯說,他認得父親,「你爸爸在四平,守車站到郵局,那一仗打得漂亮!」
但說到下山養老,他堅決不肯。他說,他不想再吃國民黨與蔣介石一口飯!
這也是我在眷村中常聽說的:某某賣燒餅的、打煤球的,
過去事實上是「國軍」將領,丟掉大陸後,從此不肯向國民黨、蔣介石低頭討飯吃,
寧可過著清苦自食的日子。

(七)

我研究所畢業後,台灣進入一段所謂「後殖民時期」。
二戰前在台灣的日本人被歌頌為建設台灣的先鋒,台灣民主法治的根源。
相反地,由大陸來台的老兵們,或被認為是屠殺台灣人民的劊子手,
或被罵為吃台灣米卻心向大陸的叛徒。
在政界與知識界,「轉型正義」被喊得滿天價響;
其意是台灣要轉型進步,就必須追究蔣介石及其追隨者的責任,要他們為正義付出代價。
這又是另一場戰爭,所幸父親已脫離了這人間戰場。

後來在我30年的歷史學術生涯中,
常狂稱自己的研究是「從新石器時代到社會主義新中國」的我,
卻從不研讀抗日與國共戰爭的歷史。
對我來說,那是個人記憶中的一片聖土,我不願學術知識污染了它。
在那兒,有像雞那樣大的蚊子,有讓輾過它的吉普車跳起老高的大蟒蛇,
有孫將軍帶著他的弟兄腳下踩著螞蝗毒蛇穿過雨林,
有摸進軍營以橄欖大的紅藍寶石換麵包的印度人。
在那兒,沒有民族戰爭,沒有同胞相殘,沒有仇恨,沒有恐懼。
所有的都已成為過去,只有我父親及眷村中的叔叔伯伯們賴以維生的戰爭記憶,
以及我對他們那一代人的思念。

(全文完)

想看看豆芽菜小羊的感想嗎?請連:
〈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〉雜感
http://begin6189.blogspot.com/2010/11/blog-post_9189.html

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中)

(前言、第一段、第二段請看上集)

上集連結: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上)

http://begin6189.blogspot.com/2010/11/blog-post.html


(三)
我小學三年級時,家境有了點轉圜。
母親娘家在鳳山火車站前經營早點冰品店,
這時因外祖父母身體不好,要將店裡的生意交給下一代。
母親的兄弟姐妹共有十人,聽說抽籤時他們做了手腳,故意讓母親中了簽。
我母親與母系親友們,幾乎都是台灣的閩南人,
他們是我生命、身體的另一半。
這便是我,在眷村中有時被喊作「雜種」,
在台灣閩南人眼中又是「外省人」。
小時候,每當父母在激烈爭吵時,我都會憎恨他們的婚姻,以及我自己。
鳳山火車站前,是台灣光復初期「2·28」事件發生流血衝突的地點之一。
當時全台灣到處爆發本省人與大陸來台軍人間的暴力衝突。
據母親說,當時軍人在火車站外以竹籬、白布圍住整個車站出口,
當火車入站,數百名帶著武器的台灣民眾衝出時,
布幕外早已架好的機關鎗開始掃射。
母親說,她只看見血染紅了白色的布幕。
所以,當父親在追求母親時,常帶著相當一個排的軍中弟兄去邀母親出來看場電影。
直到父親去世後,母親才說出那些往事;
父母帶外祖母看一場內容為男女殉情的電影,
並表示不能結婚便要死在一起,母親娘家才答應這場婚事。
不久,母親的雙胞胎妹妹,我的四姨,要嫁給一位客家人,
在母親家中掀起更大的風暴,所以父母親的婚姻就被母親娘家的人接受了。

在那約一年的時間,平日媽媽每天回眷村的家裡為我們做飯,然後再返回店裡。
暑假,我與姊姊、弟弟便都住在火車站的外婆家;
在外面野著玩,在店裡偷冰棍吃。
那段時日,我經常在半夜醒來,害怕衣櫃上那只總是瞪著我的老貓;
此時我抵抗那貓及所有鬼魅的辦法是,
讓自己專心聽著廚房傳來規律堅定的磨黃豆的石磨聲,
以及從門縫中凝望昏黃燈光下正在推磨的父親泛著汗水的光亮脊背。

有一天,突然我們家的早點冰果店結束了。
一兩年後父親才對我們說明原委。
那是一天早晨,他送早點到附近一家旅店的客房。
敲門進了房,見到一男一女躺在床上尚未起身——
那男人,是父親的老部屬。
即使在父親對我說明此事時,
我仍不明白為何我們要關掉早餐店,
我也無法體會當時他受到的打擊。
我所想的只是,我們何時才能脫離窮困,哪一天父母可以不為了缺錢吵架,
以及我是否能有點錢買糖。

是的,在我極有限的小學回憶中,一幕殘酷的記憶經常纏著我。
因要不到錢買糖還挨了罵,我哭著上學,走著走著,我發現父親跟在後頭。
我賭氣仍往前走,但不時回頭瞄瞄父親,看他要做什麼。
父親走入一家他經常賒欠的小雜貨店,一會兒又走出來,然後快步地追上來。
在離我十餘步時,他喊著「小明,給你」,說著將一個五角銅幣擲給我。
後來回憶這一幕——我逼著落魄的父親向雜貨店賒五角錢——經常讓我羞愧痛哭。
我還記得一件事,也是當時我太不懂事,
看見有些同學中午帶便當在學校吃,我也吵著要帶便當。
吵鬧了幾次後,有一天父親終於同意替我送便當到學校。
那天中午,父親送便當來,並在我打開便當時,對我及周圍我的同學說,
「今天起來晚了,菜場買不到肉,所以只給你帶個荷包蛋。」
當時我為父親的謊言感動得幾乎掉淚,
因為一年來,我們家沒有人吃得到荷包蛋,更別提吃肉了。
後來父親為了養家,曾在高雄港當碼頭工人,又在左營的海軍廢彈處理場工作,
但都做不久便辭職。這些都是十分辛苦且危險的工作,但他做不下去的理由仍是:
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出身黃埔軍校的軍官,他無法忍受別人對他的喝斥。

(四)
在我12歲那一年,父親終於做了一個決定:
到台中「省政府」去找他的軍中老長官。
事實上,多年來許多鄰居叔叔伯伯都勸他說,
「省政府」有很多你的長官、同事,去走一趟罷。
我還記得父親出發的那一天,他穿上借來的白襯衫和一雙皮鞋。
幾天後,我放學回家,進了門,便看見剛回來的父親。
他穿著新買的襯衫,眉飛色舞地對母親說,
「火車一出高雄,我就看到路邊一個大廣告牌,上面寫著,馬到成功……」
他說,「省政府」過去的軍中長官們很照顧,他們要父親自己選,
是要在「省政府」上班,或是在高雄的「省營」機構安個職位。
父親打趣著說,他看見老長官們都穿西裝結領帶上班,
「穿了一輩子軍服,我才不要在脖子上拴個西洋繩呢!」
媽媽、姊姊、弟弟都在笑;我感覺,我們家從來沒有那麼溫馨過。

不久,父親便在高雄一家「省政府」經營的肥料廠當了個專員。
我們家的經濟情況因此突然改善。
當時台灣的「省政府」,由上到下各級官員大多是由軍中退下來的將校官轉任。
父親這工作,原是「省政府」官員朋友替他安插的閒職。
然而不久,父親在這公司裡的地位重要起來,他也不由得經常要穿西裝、結領帶。
這是由於,肥料廠多年來一直有排放毒煙損及附近農作物的問題,
農民委託議員向「省府」要求巨額賠償。
肥料廠知道父親是「省府」安插的人,與「省府」關係必然很好,
於是將父親晉陞為公共關係室主任,主要工作便是處理煙害賠償問題。
以後幾年,父親便經常到台中出差,與一些議員、「省府」官員周旋應酬。
他衣櫥裡的西裝領帶愈來愈多,抽屜裡的名片也愈來愈多,
而他的身軀也愈來愈像個商人。
這是他最得意的幾年,不但利用關係替母親在銀行找到個職位,
也經常替眷村的朋友在高雄工業區安插工作。

在我中學二年級那一年暑假,父親出差到台中,要我和姊姊、弟弟到台中找他。
這時我們才見識到他在外面多麼有辦法;他也有意對我們炫耀這一點。
我覺得,經歷許多挫折困頓後,父親一直努力地在我們面前樹立他很有辦法的形象。
那幾天,白天他包下一部出租車帶著我們到處玩,
晚上帶我們到各個夜總會看節目、吃牛排。
而且經常是,進去一家夜總會沒多久他便借口菜不好或節目不好,再帶我們到另一家去。

大概是我們到台中的第三天。
那晚,當父親正在問我們想去哪一家餐廳夜總會時,接到了一通電話。
放下電話,他對我們說,今天我們去「藍天」。
進了那夜總會,一位經理迎面而來,與父親說了一陣悄悄話,
我依稀聽到「你的老長官……」,然後將我們安排坐在靠走道的一張桌子邊。
那晚,父親很少跟我們說話,一直注意著舞台前的一張空桌。
節目進行了約半小時,四五個人擁著一位老者進入餐廳,在舞台前那張桌子邊入座。
由於氣氛特別,我一直關注著父親;
他神色凝重地一直望著那老人,不時有些激動哽咽的表情。
節目還未完,那群人就擁著那老人離場。
當他們走過我們這一桌時,父親突然離座,擋在老人身前。
他努力地挺直身子,緊並雙腿,但他應酬過度的肚子卻因此更突出;
他高舉手臂,以手掌置於額前行軍禮,但他的西裝卻因此拉扯變形。
他便以這樣滑稽的姿勢,在那老人面前喊道,「某團某營營長王光輝報到!」
那老人停下步子,口中說「好!好!」他向前,當他的手正伸向父親的臂膀時,
一個壯漢側身擋在父親與老人之間,其他的人則推擁著老人離去。
父親保持著行軍禮的姿勢,不顧這一幕已引其鄰近幾桌人的竊竊私語,
直到那一群人完全離去。不久,我們也離開了那夜總會。
離去時,我只覺得父親的舉動真讓我們丟臉。
那晚回到飯店,父親以從未有的嚴肅口吻對我們說,那老人是孫立人將軍。

孫立人將軍,對從小生長在黃埔新村的我來說,
這名字是多麼的熟悉、親切,但又似乎是許多不幸的根源。
特別是,我家隔壁第二家住的便是孫菊人老師。
孫老師是孫立人的妹妹,夫妻倆從不與鄰人交往,甚至很少出門;
據說是,恐怕被跟蹤調查。
再過去,便是阿鳳家。阿鳳的父親,祝伯伯,
那個全村惟一能寫祭文、作對聯的賣醬菜老頭,原來是孫立人的文職幕僚。
受孫立人將軍謀叛之累,坐了幾年牢後,連謀個小學老師之職都不可得。
黃埔新村,村上父老大都是黃埔嫡系軍官,卻沒出幾個將官,
也因為他們都是「叛將」部屬。
然而在一個村上朋友家裡,我曾看到一本印刷精美的英文雜誌,
整本都在介紹孫立人將軍所率新一軍的對日戰績。
據朋友的父親說,這是抗戰時所編,對外國宣揚中國戰績的宣傳品。
村子邊的黃埔軍校,閱兵台作「立」字形;
村上父老竊竊地說,這是大家懷念孫立人將軍,才偷偷把它蓋成這樣子的。
我在20歲前惟一到台北的經驗,我自己毫無記憶。
聽媽媽說,那是一次國慶節閱兵,孫立人將軍為閱兵總指揮官,
父親是擔任閱兵司儀的孫系軍官之一;眷屬們坐在一個專屬火車車廂到台北看閱兵,
一歲的我在母親懷裡睡著,尿濕了媽媽的紅旗袍也染紅了我的小屁股。

孫立人將軍的「叛亂」事件,根據我自小聽得的村裡父老的說法,
是孫將軍主張要盡台灣所有軍力一舉攻佔東南四省,
然後再打下長江以南,隔江與「共軍」對峙。
反對此議的是蔣介石的親信、力主建設台灣為反共基地的陳誠。
孫將軍等人準備藉著閱兵來一次「清君側」行動,逼蔣介石同意反攻大陸。
不幸的是,孫將軍身邊有潛伏的「共諜」,將消息傳到大陸,
於是大陸在沿海調動空降師,準備趁機進攻台灣。
而所有這些消息都傳到了蔣介石那兒,
因此,蔣認為這是孫立人與大陸方面有勾結的一次叛亂。
然而因為孫立人將軍甚得美國、英國軍政高層的賞識,
所以蔣只得將他軟禁在台中,不敢進一步處置他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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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明珂: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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